
2025年12月26日起,四禧美术馆推出艺术家索菲·冯·海勒曼(Sophie von Hellermann)在中国的首次机构个展“我所见,仅述其半”,呈现艺术家以《马可波罗行纪》为灵感创作的15幅作品。
1298年,威尼斯与热那亚爆发海战后失败,马可·波罗被俘后关押在热那亚的监狱之中。彼时的马可·波罗已经因其游历中国的传奇经而小有名气,他常向狱友和慕名而来的访客讲述他的异域见闻。
狱友鲁斯蒂谦曾撰写过许多骑士题材的传奇小说,他在听闻马可·波罗的讲述后,将这些口述记录整理成册,集结成《马可波罗行纪》,在欧洲广泛流传。
这段颇有中世纪传奇色彩的文字夹杂着个人记忆的误差以及文化误读,成为了欧洲对东方集体想象的最经典文本之一,但犹疑与省略也被埋下伏笔,正如马可·波罗的自述“我所见,仅述其半”,在记录中不可避免地遭受言语的过滤、重塑与创造的东方,有多大程度展示了它的本来面目?
索菲·冯·海勒曼立于马可·波罗的这未述之半,展开了她的勘探。
一、记忆与想象的入口
冯·海勒曼1975年出生于德国慕尼黑,在埃森市长大,她的父亲是核物理学家,母亲是一名艺术史学者,自童年时,她就常随母亲一同参观美术馆与博物馆,着迷于图像触及视觉后直达内心的深刻体验。
2000年左右,冯·海勒曼从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毕业后,前往伦敦皇家艺术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德国与英国的艺术根源在她的艺术创造中并行生长。德国表现主义再现内心世界时的狂野色彩与狂热笔触、英国浪漫主义对光与空气的微妙的描绘和充满激情的表现传统,都对冯·海勒曼产生了重要影响,她看到了绘画作为精神归宿的叙事可能。
与此同时,作为一名以德语和英语两种语言为媒介的艺术家,冯·海勒曼既能感知到语言叙事传播的巨大信息量,同时亦敏锐地捕捉到了语言无法穷尽经验,只能抵达部分真相的局限性。
因此与许多当代具象艺术家倾向使用已有图像作为素材的方式不同,冯·海勒曼热衷于从文学、古典神话和历史中的记述出发,用她的潜意识和想象去补全文字未能抵达的精神瞬间。从奥维德的《变形记》、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到曹雪芹的《红楼梦》......冯·海勒曼始终扮演着一位善于观察、洞悉文字的创作者,将这些著名的典籍与角色转化在画中色彩斑斓、身临其境的开放剧场。
冯·海勒曼将她的这种精神表达和叙事方式延续至今,并将视线聚焦在了《马可波罗游记》上。这本充满奇幻的游记与她的创作理念不谋而合——
其诞生本身,经历了马可·波罗的口述、狱友的记录润色、传抄时变形的多重变化,叙述在第一人称的讲述层面就已经变得不甚可靠,而书中对东方财富、文明与奇观的描述,也是真实见闻与想象交织的创造。于是,冯·海勒曼追随着马可·波罗“我所见,仅述其半”的认知,不追求还原历史,而是指向那些那些被文化过滤、被认知局限遮蔽的情绪、细节与可能性。
无论是对元朝皇帝接见时极尽铺陈的华美描述,对长江船只无数、宏伟奔腾的惊叹还是对未知动物勾勒出神兽般的好奇,都是马可·波罗作为一个异乡人初次置身东方时的惊异,这些文字虽带着大量遗漏、简化甚至误读的文化细节,但却是跨文化语境下,欧洲人用既定的认知框架去定义东方,让认知落地的必然方式。
然而,也正是这种奇观性的逻辑和想象,让东方世界在欧洲人的眼中变得可感可知,塑造了欧洲人对亚洲的最初想象,成为文化传播与幻象交织的注脚。冯·海勒曼就是将这种误读作看作历史的一部分,同时并不陷入以西方中心的殖民话语,将东方作为他者。在她的重新描绘中,历史的缝隙悄然开裂,舞动的线条和人物模糊、开放,充满可能性和游移的未知。
二、色彩的空间剧院
现在,冯·海勒曼常往返于伦敦和马盖特之间,马盖特是英格兰东南海岸的一个海滨小镇,也是她的工作室所在地。在工作室里,冯·海勒曼常常将画布绷在画框上之后,将其平铺在地上开始创作。
在冯·海勒曼看来,绘画是创造表演空间的一种方式。于平铺的画布上,她用长柄刷蘸着稀释的丙烯,身体也跟着笔触移动——有时边后退边铺着大色块,有时蹲下画细节,颜料会顺着画布的纹理滴落或扩散,就像在剧院的舞台上即兴舞动。此时的画布成为了她构建出的一方专属场域,当作品完成悬挂之后,观者仿佛能随着她的笔触步入其中,在画面之内游走腾挪,与艺术家共舞。
在颜色的选取上,她也有着独特的叛逆态度。和艺术史中利用厚重色块表达宏大主题的传统不同,冯·海勒曼偏爱那些被大众视为轻佻、不严肃的高纯度亮粉、紫罗兰、橙红,这些在古典画作中稍显“幼稚”的色彩点缀在她轻盈的画面里,呈现出一种梦境般的失重感,以挑衅的生命力突破即有成规的桎梏,温柔又极富力量。
冯·海勒曼的色彩实验也从不局限于画布,她还善于运用周围环境构造叙事环境,做出实验性的探索,对她而言,作品所在的展厅、建筑空间都可以作为她叙事的延伸舞台,成为创作的的一部分,参与她构建的沉浸式想象场域。在本次为其举办的中国首次机构个展中,冯·海勒曼将她的色彩剧院也延伸到了四禧美术馆的展厅现场——
她不绘制草图,将第一次到访南京后的印象和情绪直接呈现在展厅的墙面和悬挂的绢布上,冯·海勒曼认为,一旦用草图勾勒,就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在脑中构思下一步的落笔了。因此,她常问自己“我真正能在脑海中留存什么意象?我能记住它多久?”在一步步的自我博弈中中,冯·海勒曼拒绝以漫长的雕琢和修改作画,而是要不假思索地再现意象。
在创作时,冯·海勒曼几乎是在与时间和颜料赛跑。稀释后的颜料水分蒸发很快,为了追上水分蒸发的速度,并再现脑海中转瞬即逝的印象,她用粗笔刷蘸取颜料,试着用极快的速度在绢布上大面积铺色,让颜料自然地扩散、晕染,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既是瞬间灵感的即时定格,也是一种姿态的挥洒。
正如冯·海勒曼的自述:“有时我试图传递极为具体的内容,有时则更趋开放与含蓄。而真正成功的画作,是所有元素的完美融合——当下的心境、创作的材质、光线的质感,以及核心的理念。当我将这一切尽数付诸笔端,它们便能在画布上自然生发,精准传递出我想要表达的意涵。”
这些现场创作的痕迹和展厅里悬挂的作品并置,此刻,历史的厚重文本与个人亲身抵达东方的真实感受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叠共存,在历史与当下、真实与想象之间,我们与艺术家一起,和千年前踏上漫长征程的马可·波罗建立起亲密的联结。
结语:
历史从未完整,叙述永远开放。索菲·冯·海勒曼在马可·波罗“未述之半”的空白中,用画笔补写了那些被历史遗漏的、尤其是被西方文化过滤的东方图像,色彩与形象在彼此的反射和叠化中,映照出每一个观看者自身的文化记忆与想象边界。那未曾被述说的一半真实,正是想象与理解得以生生不息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