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杨烨炘艺术作品展

  • 展览时间:2026/03/07 — 2026/04/106
  • 展览空间: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4号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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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传

上头了。它们真的上头了。也可以说它们是真正的“蹬鼻子上脸”。我说的是那些本来应该老老实实留在地面上的脚印,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跑到了脸上。每个人都见过自己的鞋印,但绝大多数时候,它们只在一个高度被我们承认——经由双足这一人体垂直轴线上最低端的器官装置,被稳稳地压在地面上。脚,是身体与世界发生物理接触的唯一底部接口,承担全身重量,维持直立与平衡,是一种功能明确、位置清晰、从不抢镜的器官。鞋印因此也被默认为“低处之物”,属于《道德经》意义上的“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属于地面、泥土、路途与日常行走的附属证据。然而现在,事情发生了偏移:这些原本贴地生长的痕迹忽然上头了,从脚下跃迁到面部,从被忽略的位置,进入最容易被观看、被辨认、被讨论的区域。这种高度的逆反和错位,既令人错愕,又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我们对身体秩序的习以为常。正是在这一看似轻松却极其精准的位移中,艺术家杨烨炘展开了他的创作。长期游走于国际广告与当代艺术之间的创作经验,使杨烨炘对“观看机制”与“公众传播”保持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深知,什么样的形象会被忽略,什么样的形象必须被看见;什么只能停留在脚下,什么一旦上脸,便无法回避。正是在这一看似轻松、却高度自觉的错位中,痕迹不再只是行走的结果,而成为一种主动“上头”的姿态。当鞋印拒绝继续待在地面,而选择上头上脸,这场关于“痕迹”的典型的杨烨炘式讨论才真正开始。

艺术家邀请了五十位志愿者参与这一极具实验性的艺术行动。他们并非被设定的角色,而是与我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并无二致的个体。在作品中,这些志愿者主动邀请生命中的重要他者——父母、伴侣、前任、挚友、同事、师长,乃至领导或网络关系中的他人——将一只蘸取了京剧脸谱油彩的鞋,踏印在自己的脸上,最终形成五十张照片。这里的关键不在于“被印”,而在于“由谁来印”。这些鞋印并不来自志愿者自身的行走,而是来自他人的步伐、重量与位置。正因如此,鞋印不再只是个人行动的回返,而成为一种关系的显影:来自他者的痕迹,被直接抬升到最具社会识别度的部位。诚如艺术家所言:“每一张脸庞,因此成为承载关系的"画布";每一个刺目的红印,都是一段情感,权力或记忆的实体烙印。”在这一过程中,志愿者并未进入戏剧化的状态,也未被要求表达情绪或立场。他们只是遵循一个被事先约定的简单规则,完成一次清晰、可被重复的动作。正是在这种几乎去表演化的行动中,鞋印从具体事件中被抽离出来,获得了一种开放而中性的存在状态。但这种中性并不意味着空洞。相反,它使关系本身得以被观看,而非被讲述。杨烨炘借此极端而直白的行为,将私人情感与社会议题交织呈现,直面家庭张力,职场博弈,权力压迫,校园阴影等隐于日常的"踩踏"。不同的鞋印落在不同的脸上:高跟鞋、运动鞋、皮鞋,来自父母、爱人、朋友、同事或他者的脚步,在面部留下大小、方向、力度各异的红色印记。父母之印或许隐含着家庭期待的重量,上司之印指向职场中无形的等级结构,亲密关系中的鞋印则可能凝结着尚未消散的情感余温或冲突残留。这些痕迹并不负责说明关系的性质,却清晰地呈现了关系的存在。

在这里,痕迹并不等同于事件本身。鞋印并不记录某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而只是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到过”。它既非结果,也非叙事,而是一种残留。当鞋印上头上脸,从地面转移到面孔,它仍然是鞋印,并未因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改变自身属性;改变的只是观看的高度与方向——从脚下到眼前,从习以为常到无法回避。正如梅洛·庞蒂所说,身体既是“作为对象的身体”,也是“作为现象的身体”。当鞋印留在地面,它只是被忽略的日常痕迹;而当它被印在脸上,成为经验的一部分,被观看、被感知,它的存在便以现象的方式显现出来。在《痕迹》中,志愿者的身体不再只是承载自我的界面,而成为关系结构的表面。在《痕迹》中,五十次几乎相同的动作,相近却不雷同的鞋印,被踏印在五十张不同的面孔上,形成了一种介于一致与差异之间的节奏。鞋印因此不再是某个个人或他者的标记,而成为一种可以被比较、被观看、被重新理解的公共形态——既是对象的身体的延伸,也是现象的身体在时间与空间中的显现。

需要指出的是,京剧脸谱油彩的使用使这一形态进一步脱离了纯粹的日常。脸谱本身是一套成熟而稳定的识别系统,其功能是让角色在最短时间内被辨认。在这里,油彩不再服务于角色,而是服务于痕迹;它不讲述故事,只提供视觉强度。传统由此不再被悬置在历史中,而是被重新调用为一种材料,使鞋印在当下获得了时间的厚度,却不被限定在具体的文化指向之中。当五十张照片并置呈现时,作品的重点也随之发生转移。我们不再关注单一面孔的状态,而是被引导去观察整体结构:鞋印的大小、方向、位置、浓淡,在不同面部结构上的分布与偏移。这些差异并未被修正或统一,而是被完整保留下来,构成一种不依赖标准的秩序。正是在这种秩序中,借助鞋印得以呈现的“隐藏关系”反而显现出来——他们不是被彼此淹没,而是以同等权重,共同支撑起作品的强度、深度和可见度。《痕迹》由此提示我们重新理解“被看见”的含义。在高度图像化的当下,面孔往往被迅速识别、判断、归类。而当鞋印叠加其上,面孔不再只是表达情绪与身份的界面,而成为承载时间、关系与选择的表面。观众被迫放慢观看的节奏,从“这是谁”转向“这是如何留下的”。这种观看方式的转变,本身正是作品所制造的位移之一。

换言之,《痕迹》的价值并不在于制造强烈情绪,而在于建立一种稳定而清醒的观看关系。它不放大瞬间,也不渲染结果,而是让那些原本只发生在脚下的、被忽略的日常行为,获得被正视的可能。艺术在这里并非对现实的替代,而是一种位置调整的工具:通过改变高度,改变我们理解自身的方式。最终,《痕迹》并不试图给出答案。它不啻于一次持续的提醒:我们如何行走,关系如何发生,又如何在无数次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连接中,逐渐形成可被世界辨认的样子。正如贡蒂尼所言:“命运送给我别人那里不再需要的 / 而我,受教于它们 / 我受教于这滚烫、复杂、深邃。”这几行诗并不指向命运的慷慨,而是指向一种学习方式——从被遗弃、被忽略、被踩在脚下的部分中受教。在《痕迹》中,鞋印正是这样一种“不再被需要的东西”。它们通常留在地面,完成支撑与行走的任务后迅速被覆盖、被抹去,很少进入观看的中心。而当这些痕迹被抬升至面孔,当它们进入最容易被识别与记忆的高度,它们不再只是行走或关系的结果,而成为经验本身的显影。它们所携带的,并非戏剧性的事件,而是滚烫的重量、复杂的路径与深邃的时间——正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积累中,个体被悄然塑造。在美术馆这一公共空间中,这些“上头了”的脚印安静地并列存在,不争辩,也不解释。而是以一种近乎谦逊的方式,反复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痕迹已经显现,当那些原本被留在低处、被视为无用的部分进入了视线的高度,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正是它们,在持续地教会我们如何站立、如何前行,以及我们在关系谱系之中此刻所处的位置。

2026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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