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夹缝插刀贯左右,枯山悟水为无为
从长沙子弹库出土的战国帛画残片,至湘籍艺术大师齐白石的花鸟虫鱼,水墨之法穿越千年风尘,累积时光包浆。陈师曾先生曾在《中国绘画史》前言中开宗明义:“唯书与画授受渊源,自古迄今,统纪分明,蔚为大观。”诚然,倘若东西艺术之法皆源于上古巫事,之后旅程却大相径庭,是否殊途同归,不得而知。从历史脉络看,虽有渗透交集,互为误读与流变,更多实为并行或兀自完整体系,兀自定义何为艺术要义。
就国中绘画论,虽有敦煌佛国之千年绚烂色彩,有少年王希孟之英才外露之青绿山水,有永乐宫朝元壁画之厚重建筑美感,但,色彩之法,并没有占领文人案头。是故,“墨分五彩”、“知白守黑”、“骨法用笔”、“气韵生动”等一系列定义最高审美的,近乎形而上的程式和语汇,构成中国人水墨世界的“游戏规则”,且上升至哲学高度。
除却宗教世界的视觉演义,宫廷内外的主旋律装饰,民间世俗的喜闻乐见,文人绘画渐次成为高端审美,且为标杆。尤其山水画一脉,远远早于西人,自隋展子虔,唐李思训父子,达到北宋决绝顶峰。“元四家”的“孤帆远影”,明董其昌的“南宗北宗”,“草蛇灰线千里”绵延至“清四王”。董其昌曾坦言:“画家以古人为师,已是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每朝看云气变幻,绝近画中山。山行时见奇树……看得孰自然传神。”不消说,整体文脉未断之时,绘事章法自成一统,它与千年农耕社会的整体节奏,与“儒、释、道”三家的相融理念,与中国社会的宗族观念,均可构成和谐的“同步话语”。
历史进程与文化拐点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当历史钟表走到1840年,一场贸易战引发的文化对抗在所难免。国人爱恨交织的西方“坚船利炮”背后,恰恰是西方理性与科学探索精神使然,泱泱大国的文化自信以此“鸣金收兵”。“洋务”至“新文化运动”之间近八十年间,西学东渐且成显学,正如当年鲁迅先生对青年学子的真诚告诫:“不阅读古书,或许不会作文,不会作文,亦无妨……”,潜台词便是:远离传统“糟粕”,大胆“拿来”,方为全新建构的“新文化”之本。以水墨为媒材的传统绘画,自然走上“中西结合”的“尴尬之途”,其中,徐悲鸿的水墨实践堪称此类方法滥觞。
艺术的种种表象,每每构成一定时代的镜像,并以形象之法,折射社会的政治、经济景观。49年后,无论政治还是文化,激进主义成为主旋律,国门重新开启之后,经济快速发展,物质丰富同时,城市化的脚步亦如“加速度”,农耕形态的时空节奏,变奏为全新的时空感,自然山水即使没有完全消失,至少是淡出时代话语,成为往昔“旧梦”。假如,黄公望穿越回到当下,恐怕也了无心境寻觅“富春江山居图”。当下,水墨绘画,尤其以山水为主体的绘画,似乎陷入文化语境错位与现实图像已变更的两难处境。
湘人陶庆友,湖南浏阳人氏,八零后后生,童年成长于乡间野陌,据他回忆,他的儿时记忆均是山麓野果间的嬉戏玩耍,一派田园风景。年龄稍长,庆友开始系统学习绘画,以优异成绩考入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学院之内,庆友潜心研修油画,师从党朝阳等湖湘名师,采西方表现至抽象之法,玩味所谓“综合材料”,因此,他对媒材异常敏感。纵观西方现代艺术发展脉络,其形式变革背后更有完整的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深远背景,移步进入国中艺术教育体系,学院教授多停留在绘事技巧或“视觉语言层面”,个中原委复杂,暂且按下。
按常识,乡间出走的少年与城市街巷成长的,其际遇,性情均有大不同。扯远说,民国青年胡兰成出至乡间,燕京大学旁听生而已,然,文学情怀独树一帜。湘人沈从文边城滋养,有限学历,却能以质朴文风看世态炎凉,文学造诣绝非常人比肩。更不必说,法国人库尔贝决绝革命者姿态,发誓与上流沙龙唱“对台戏”,荷兰乡下小子梵高,出手便一副憨呆“傻气”,固执,“认死理”,直到画出“神性的自然图像”……
我与庆友同为湘人,且为同好。艺术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展事闲聚之间,也每每有各种理论、轶事、八卦、新旧闻的多种交流。庆友为人质朴,不善言辞,以我们熟而不腻的交往看来,他绝非“口若悬河”之辈,也非“穷山恶水刁民”。但,醉心绘画涂抹,近乎呆傻的勤奋,却在同龄从艺者之中,脱颖而出。
艺术游戏发展至今,放眼全球各类艺术展事,多元化何止媒介形式亦含括观念内容,另一方面,作为艺术家的个体,又不得不搜寻出自我发言的角度和方法。庆友的选择,恰如“临渊回眸”,他放弃西人油画语言,选择水墨材料,不直呈都市人文景观,独写自然山水,似乎将自己或自己的艺术限于“夹缝之中”,其勇可嘉,其情可赞。
或许文化基因使然,国人对艺术的参透,总在笔墨之间,墨与中国人的关系,早早渗入骨髓,由表及里。而所谓焦墨之法,更像悬崖舞蹈,巅峰舞剑。庆友以“南蛮”之法,在焦墨世界耕耘,游戏,作品丰盈。观其海量作品,他的构图之法已不是传统的平远,深远。画面空间的营造每每取局部,大胆裁剪,类似摄影快照,肆意取景,这恐怕亦是图像时代的视觉折射的必然结果。
他绘画中的山势,不取北方壮阔雄浑,多是南国密林,田园气象且孤寂空灵,恰如电影中的空镜头。他的用笔之法,不同于传统路数,介子园画譜中的程式化笔法,被其“扬弃”,转而,各种工具参与画纸舞蹈:或大笔横扫,或方头笔揉搓,或小笔游丝点缀。墨色灰而不呆,墨焦不凝,墨在笔的运动后留下层层叠叠痕迹,与麻纸一道,构成特殊的视觉况味。在水墨材料的干湿浓淡与素描光影之间,庆友寻找着平衡的密度。
《解构》系列实验步伐更大,几乎有形的山水已不可辨,造型语言只剩下放大的局部,几近抽象,纯然绘画本体回归。画面上,墨依然主音,色彩被墨晕染,降解,通透得内含光泽,再度让观众领悟并感知绘画的“材料美感”。
庆友坦言:“我选择画水墨画,视觉经验里也有西方的造型观念,对传统的山水作品,很矛盾,有敬畏感,也有防范感。山水画,母题的对象是自然山水,明白古人如何表现,又要避开古人的经典形式,寻求个人的突破。在我看来,大自然是一切能量的源头,每一次面对自然,都会带来不同的收获。”
如是说辞,显示了庆友对其艺术方法的坦诚。诚然,作为职业画家,我们早早不处于订件时代,自由艺术的两难在于,如何坚持作为艺术家的“职业观点”、“职业趣味”,与市场审美和需求之间的巨大落差。对表面繁荣的艺术市场,庆友自有清醒认识,不改初衷,在画纸之上实验不断,颠覆自我,甚至超越自我,已成为其笃定的艺术信念。
众所周知,东洋人玩味枯山水,近乎当代观念装置,实乃对自然的“另类刻画”,空灵,物化,禅意盎然。按古语,山者仁也,水者智也,庆友的“偏执”恰似“无为之法”,他以南国精神山水为底色,以相对传统又绝非传统之术,面对当下水墨绘画,足可鉴这位年轻艺术家的“豪情壮志”。
艺术每每如此,因为那点“没意思”,而有点“意思”。
木心先生说过,艺术家的幸事是“早慧晚成”,借此话头,赠与同好兄弟,愿庆友在他的绘画艺术上“晚成”,再“晚成”,我们明白,“大气象、大格局”绝非“一城一池”,与庆友兄弟共勉!
刘洵
2018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