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洞·对话”韩三之化界艺术展

  • 展览时间:2017/06/10 — 2017/06/301602
  • 展览空间:西安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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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生

北京大学教授

北京大学视觉与图像研究中心主任

德国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

《中国当代艺术年鉴》主编


韩三之是一个创作的热情已经不能为自己的肉身所容纳的那一类艺术家,因此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艺术,而他的艺术则是他的存在的一次显现。他生存在今天这个时候,有无限的可能性加以发展,但是他目前选择的发展被不同的评论家、思想家解释着,而对于韩三之自己来说,他正在准备决定走上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到底通向何方,将会在他的行动中不间断地变化和展开。这种变化和展开到底将会由什么原因所决定?这必然根植于行为者的动机,而动机又根基于道德的原则和自然的定律,但是,人的创造和人对创造之间的理解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原因似乎可以最终找到,但是寻找原因的过程是如此地漫长和遥远,以至于任何对他的总结和归纳都变得片面和零星。因此,一切想要在艺术家的创作上形成规定和指示的企图,似乎都有一点不知所措。现在,我从自己理解的角度来对韩三之的艺术做解读,就教于专家同行,权作与韩三之做艺术上的一次观念切磋。


韩三之的凿山计划借助这块对山川的雕琢,来展开对自然的三种思考:首先,山川作为自然界(即与人相对的物质世界),同时,人又是对这个关系体认和表述的一个独特的分子,结果人把对事物本质的体认和表述称作自然,在许多文化中将自然(nature)兼赋二义,二义相反:一面是不关涉于人的外在存有;另一面是被人概括的抽象原理。这是一个“人的存在与否”不在参考之列的客观的世界,对此人可以如何面对和处置?其二,自然作为天然,承托着一种自然界的常规、运行方式。人作为自然界中的一员,是自然规律的重要和独特体现,亦即人是自然中的一个分子,本身就是自然。在人的生命本体和真实存在中,一方面集中了天然的所有方式类型,一方面又是与天然的状况相隔最远的案例,人在山川,又有什么样的权力和责任?其三,自然作为本然,人的所有行为即成为自然的本质原型,韩三之的“凿山”艺术每一步都在“创造”一个新的作品,在进行对自然的“制造”,韩三之的行为结果就成了这第三种自然的一个景观。他的创造和两种特殊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第一种特殊方式,韩三之的所有行为是利用自身具有的“气力”成为自然的本质原型。


第二种特殊方式,是使所谓传统的传达方式具有奇异的艺术质量。


人在智力、体力、精力之外,还有一种“气力”。这种气力用今天生物学的说法是一种生命的力量,但是生命的力量在一个个体上的体现和迸发,并不是一种生物的必然性,而是一个人的遭遇的偶然性。而一个艺术家的气力就会通过他的行为不间断地显现出来,而且有其特殊的文化内涵。


作为一个在陕西这个中原成长起来的艺术家,无疑他离这个传统的遗存非常接近。这种遗存被描述为“周秦遗存”,“汉唐之风”,中间北宋还有一段辉煌。但是除了后来新起的“长安画派”,前面几种艺术随着文化中心向江南偏移,政治、经济中心向东部转移,在当地却将过去的这种深刻的文明渗透在陕西的深厚土壤里,化作了一种民间的若有若无的艺术。这种民间有两个指向,其一是与体制和机构相对的奇崛的思考,一个是在非常朴实的乡间民俗中的渗透。这种泥土对外是一种对于黄土和山峦的厚重感的观照,对内则是一种生命的朴实宣泄。总之,不能为自己的肉身所容纳的热情要有文化宣泄的形态。韩三之在近代受到了文化人类学思想的解释而变成了艺术的一种倾向。他借用人类学的词语,把这些经过传承的民俗材料解释为图腾和生殖崇拜的力量。本来这是一种解释的方法,这是从80年代再度引进(30年代初次引进)的一种对文化的认识的态度。虽然这种认识的态度是否能够解释陕北的民间艺术传统尚待考证,而民间艺术的一种解释的理论,却鼓励了艺术家从这个角度重新看待所有的现象,并将之转化为艺术的符号。这一点被许多韩三之的研究者反复指出。韩三之就是在这个符号中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形象,它既像生命中的一种原始状态(精子)作为“图腾”,又像天地初始的“一画”。事实上,这样的解释与佛洛依德对于人类精神病的解释的联系有点过于牵强;而图腾这个词,本来是印第安一个部落易若魁语中的一个特殊名称,用以解释自己的祖属标志的迷信,原意表示“我的亲属”,即在一个山坳或者一个平原之上,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族属飞禽走兽,或者杂合怪物,这叫图腾,而且这个图腾被相信与这个部落的所有活着的人之间有着超自然的关联。而现在“图腾”却被中国的理论语言泛化为一种野性的精神和生命的普遍符号,虽然把中国作为帝王象征的龙凤也看成是图腾,完全误解了龙凤作为图像志的重大意义,“图腾”作为艺术家选择相互有气力关联的标志,却可以标识个性之间的区分的意义。他一开始利用了80年代的观念陷阱,用国画材料画一些符号的,既是具有生殖力量的象征符号,又将之解释为民族的古老图腾(文化标识),再将图腾与天地之始的“一画”之说融为一道,就势将生命的力量在集中地体现和迸发。由此,韩三之生命的力量在一个个体上的体现和迸发获得了文化表达的特殊形态。


在造型艺术中,可以把这种气力放在一种带有符号和象征意味的图像,甚至是一个对现实中的美好形象的复制图像中去表达,以此来映照自身的存在和意念。但是也可以直接表达,就是通过表达的痕迹,并且对痕迹本身的质量和份量的叠加和充斥来完成气力的呈现,从而形成作品。韩三之是在一个文化的三岔口进入当代艺术,这个三岔口就是在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之后,文化的三种渊源再一次呈现在面前供人参照,这三个渊源就是中国自我的文明、通过佛教传播引进的印度文化和近代引入的西方文明,在艺术上呈现为三条并存的出路,即写实艺术、写意艺术和观念行为艺术。具有多重出路则必须做出抉择。韩三之选择的道路是用历史的传达方式——“写意艺术”来进入观念行为艺术。


韩三之的抉择前提恰是对自我的艺术出身加以反省,他是艺术学院系统毕业。而艺术学院主要训练写实艺术,艺术学院本身属于西方艺术传统观念和创作方法的体系,而这套方法形成之后,要求所有适应、追随、投进去并完成学业的人,首先必须具有一种写实造型的能力,而造型的能力又是以写生和模仿对象的精确和概括的程度为标准,也就是说,中国的艺术学院的教育体制,以西方文明作为理论基础,训练所有“受过艺术专业教育的人”掌握了一套写实艺术的技巧,无论毕业于油画系还是国画系。但是这套系统对艺术的理解是以人与作为对象的自然的对立关系为立场,至于如何让一个个体的生命力量获得体现和迸发,则是“法不对位”。


写意艺术传统,源自中国的文明基础,这个传统在西方学院系统的引进过程中被覆盖和遮蔽了。接受写实训练成长起来的从事艺术的人,与那个“笔墨”的艺术核心价值已经陌生。于是,创作首先需要的是重新回到历史,把被西方引入的艺术观念和创作方法下的那个遮蔽的另一种艺术的语境恢复,将使用运动的痕迹来表达自己微妙而强烈的感觉的方法重新激发。恰在此时,韩三之与民族、时代的一个时机相遇了。30多年前的改革开放。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现在的中国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国内进入变革的新阶段,救亡图存的任务转化为引领世界的使命,“大国崛起”已经成为一种国家的共同目标,成为所有华人世界对于国家的期许,也是对民族尊严的期许,目前到了我们需要强有力创造性素质和极为微妙深入感受来支撑文化尖端成果,艺术上不再处于引进学院方法的阶段,此时,文化的觉悟和自律的涌动,艺术家首当其冲,成为在这个现代化进程和民族复兴运动中的最急躁和激进的探索者,他们一面利用国家的崛起带来的创造趋势,极速增强自我作品的体量和精致程度,另一面又对现实和社会出现的问题提出种种的批评和揭示。这就是韩三之提升自己艺术质量外在的机遇。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道路上一直有两个明显的趋向可供选择。第一个方向是用新媒体和新观念对于艺术的界限进行超越,第二个方向是用中国传统文化的因素扩大当代艺术的内涵,并且使得当代艺术与传统精神联系起来。这两者之间可以看成是超越的和历史的当代艺术。韩三之何为?韩三之选择了传统的当代艺术。


韩三之于是极尽全力使用他的气力,来发展他的“传统的当代艺术”。当年思想界引进的初步的理论和解释水平把韩三之带到了观念陷阱的边缘。而韩三之则用在写意艺术的特性,极力突破观念误用的陷阱,打开突破的缺口。在他利用写意艺术进行自我的艺术变法改造时,没有采用中国写意艺术传统的“山水”,也没有采用抽象表现主义的单纯的笔划和没有任何造型的抽象块面,而是借助特殊的新型混杂的符号,这个生命和民族的综合体,来表达他自我的生命意识。因为这些符号与传统山水无关,所以就天然具有断裂的当代性;因为又被当代引进的符号和象征理论所鼓励,所以处处又与当地和古代的历史相关联,这种激越而深沉的心态,使他赖以持续不断地书写和刻画。当这些符号从柔软的宣纸逐步放大到粗粝幕布上的时候,业界的同行和观众显然看到了力量,受到了震动。绘画不足以托付这种不断生长和激发的生命,随着三之气力的蓬勃,终于刻到了山上,变成一连串的石洞,观念陷阱突然转化为一个人工的奇观,作为一个在陕西这个中原边地,韩三之挖洞的地方,都在扩展的写意艺术中上升为公共空间的形象,进入了当代艺术的核心。


韩三之的作品呈现的质量,是重点之所在。这是一个艺术专业问题,韩三之的作品是一条线,如何使之包含的意味,如何表达自己微妙而强烈的感觉,如何将传统的方法——将这种被称作笔墨的核心价值在现在公共空间中实现现代性转换,以保证作品质量。韩三之的材料和笔法的变化可以看出其努力的迹象,让人感触至深。


首先,他对于对材料的肌理选择有一条逐步发展的过程。艺术家很注重画布、纸、帛等材料,作为国画出身的韩三之不可能对此不讲究,但是他后来一直在寻找浸淫过人的汗水的破旧的麻袋上进行的,这些是装过黄土高原的机制,它即在人的身体上被扛抬搬运,被汗水所浸淫,年复一年地饱尝着谷物和玉米,把收成和生命的仰仗沉浸在经纬之中,韩三之在这个上面反复涂上他的这些符号,使得机制就对于符号有一种吸收和排斥的双重性,与在纸上画出来的感觉大不相同,然后他就引向了石头。在山上的石头有些刻完了,有些没有刻完,但是这个传统恰恰是摩崖的传统,是中国书法石刻传统的传承,是经典的中国文化的继承方式。曾经有过一个全面利用刻石拓本的“金石气”而发展写意艺术的阶段,但是他把这个石刻从过去的一个有限的形体扩大到巨大的一个洞窟的时候,在苍天之下、大地之上深刻地切入,这一划就有了戳破山端的颠覆的力量,这个力量从早上日出到日落,里面的阴影所产生的变化,显现出浓烈的边线晃动的感觉,又比在任何机制上所画出的任何一划都富有意味。这就是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敏感和执着的最后的呈现,艺术的质量飞跃提高。


艺术有时候到了最后,其实一切的意义将被消除,生下来的就是面对作品的时候所产生的瞬间的奇异而绝望的感觉。韩三之的这个作品已经朝这个方向超越过去,现在他要向很多地方寻找石头,再把它们收缩到台面上,刻成架上作品,精心地去雕凿天然石面上的一划。有过山川的体验,再收缩到手掌之间,这一划确实有不同寻常之处,大概这就是韩三之的作品质量的继续充实。


利用自身具有的“气力”成为自然的本质原型,使传统的传达方式具有奇异的艺术质量,韩三之正在满足时代和文化的一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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